第19章 暗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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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将郊區的群山染成黛紫色,沈霁獨自爬上最後一段陡坡,山風掀起米色風衣的下擺,他倚着一棵枯瘦的老松坐下。
對面的遠山籠罩在灰蒙蒙的霧氣裏,隐約能看見一片不整齊的墓碑,而在東南角的方向有兩塊并肩而立的青石碑,沈霁看不清,但他知道碑前已經很久沒有鮮花,沒人祭拜。
突然,他起身對着東南方向深深鞠躬,腰彎得很低,這個姿勢維持了很久,久到像是要替所有缺席的日子補上遲來的歉意。
“今天趙國正已經被帶到機場。”他摸出手機,指尖滑動着頁面,念給他們聽:“美康集團面臨欺詐罪的刑事指控,并且趙國正非法轉移資産達十二億,被判無期徒刑......”
念到一半時突然嗆住,咳嗽聲驚起樹枝上幾只山雀,他望着撲棱棱飛遠的鳥影,忽然想起父親最後那個春天教他認的灰喜鵲。
山風卷着松針掠過他發梢,像某種無言的撫慰。
沈霁抱緊膝蓋把自己縮成很小一團,聲音忽然沉下來:“不夠…...我知道這還不夠,那些害了你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坐了一會兒,等到最後一線夕陽沉入山脊時,他才站起來,風衣下擺掃過石縫裏的野山丹,花瓣雖顫抖了幾下卻依舊頑強地朝着日出的方向盛開。
下山的路上,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望着對面看不清的墓地輕聲說:“我現在不能來看你們,但很快就能帶着花來了。”
沈霁上車後剛發動引擎,中控臺上的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是許岑打來的,他劃開接聽。
“沈醫生。”電話那頭說:“裴總還在電視臺接受采訪,他讓你過來找他。”
沈霁有些意外對方會讓他去,但沒多問,只關心道:“他是不是在電視臺待了很久?”
許岑說:“嗯,采訪比預定時間長了些。”
“我現在過來。”
電話挂斷,沈霁先開車繞道去一家精油店買了一瓶佛手柑味的精油,然後才到電視臺樓下,在前臺登記後上了十二樓。
“叮—”
電梯門打開,他剛走幾步就碰到從走廊另一個方向過來的裴志遠,對方盯着他手上的袋子:“這買的什麽?”
沈霁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走廊空曠,暫時沒有其他人。
“你怎麽在這裏?”他問。
“風頭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出吧。”裴志遠不滿:“而且趙國正坑了我,我現在得找補點回來。”
“嗯,那我先過去了。”
沈霁沒再看他,往許岑說的房間號走。
門推開,裴澤景正靠在單人沙發上閉目養神,微微皺着眉,聽到腳步聲後才擡起眼,沈霁走過去将袋子放在桌上,把裏面的精油拿出來:“是不是頭疼了?錄影棚待久了就這樣,這個,你聞一會兒會舒服點。”
裴澤景正準備接過棕色小瓶子,門再次被推開,裴志遠走進來:“不是我非要進來,是暫時沒地兒去。”
裴澤景的視線極輕地掠過裴志遠,然後落回沈霁臉上,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點罕見的,慵懶的拖沓:“這個還沒有你手管用,你幫我按一下頭就不痛了。”
沈霁遞瓶子的手頓在半空,裴澤景從未在他面前顯露過這種……近乎孩子氣的暧昧,就像戀人間的一點撒嬌。
“呵......”裴志遠眯縫了下眼睛,随即低笑:“男人是好玩點?”他語調輕佻,目光卻沉得很:“夠新鮮。”
裴澤景握住沈霁懸在半空的手直接往太陽xue按:“你要玩嗎?”
“什麽?”
裴志遠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沈霁的脖子上,想象着這截脖頸後仰時繃出的弧線,還有那挺得筆直的腰折下去會是什麽騷樣,想到這,喉嚨不受控地滾了滾,但很快挪開眼,嗤笑道:“不了,沒你這嗜好。”
裴澤景幾不可察地撇了下嘴,閉上眼睛,享受着沈霁給他按摩:“還有半場采訪,等下在觀衆席等我。”
采訪開始,臺上的聚光燈像一輪冷白色的月亮,精準地籠罩在裴澤景身上,他坐在絲絨沙發裏,長腿交疊,剪裁精良的西裝褲勾勒出利落的線條,微微側頭聽主持人采訪的那個姿态既是對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也是對周遭目光的漠然疏離。
沈霁坐在觀衆席第一排的陰影裏,像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在兩個世界。
臺上的人太耀眼,仿佛每一根發絲都沾染着星辰的光輝,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個人身上移開,恍惚間,刺目的燈光扭曲變形,褪色成了數十年前破舊的學校禮堂同樣灼人的鎢絲燈。
那個縮在最後一排,幾乎要被自身重量壓垮的瘦弱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舊校服,用悲痛對抗着父母離世,養父家暴帶給他的絕望,世界是灰暗的,沒有盡頭的囚籠。
然而,一道清越的聲音透過人群傳來。
他擡頭。
舞臺中央,從省裏重點中學來的大哥哥正在發言:“人們總說生命的力量很浪漫,其實它并不浪漫也不是贊歌,而是一種本能,就像草木破土,不是為了證明它有多頑強,只是因為不長出來就會死,人也是如此......”
少年穿着嶄新的校服,身姿挺拔如松,沒有慷慨激昂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帶着一種未經世事但足以劈開陰霾的銳利和明亮。
那一刻,死水般的心湖被巨石砸穿。
咚。
咚。
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是沈霁以為自己早已失去的,對生的感知。
當時演講結束後,到了省裏中學的大哥哥大姐姐禮物捐贈的環節,沈霁陰差陽錯地被老師安排到了與裴澤景一組。
少年走到他面前,神情依舊平淡,把準備好的書給了他。
動作乾脆,沒有多餘的問候。
可沈霁幾乎是屏着呼吸,伸出雙手接過,那是梭羅寫的《瓦爾登湖》。
後來,在每一個喘不過氣想要放棄自己時他都會拿出那本書,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到封皮磨損,內頁發軟,幾乎能背下每一個段落。
這本壓在枕頭底下的書成了他黑暗裏唯一能觸摸到的,帶有溫度的光亮,而這光亮來自那個告訴他“生命是一種本能”的少年。
為了那個少年,他努力地争取到了省內中學的保送名額,又考上少年所在大學,他就像一個沉默的影子,固執地追随着那道光。
在網球場的鐵絲網外,他看着裴澤景如何揮網扣殺掌控全場,在學校禮堂最後一排,看着作為學生會主席的裴澤景怎樣意氣風發,在畢業典禮的人群中,望着身穿學士服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致辭的裴澤景。
甚至,在裴澤景出國留學後,通過大洋彼岸傳來的零星訊息和模糊視頻,看到為普林大學參加比賽的他在國際舞臺上演算複雜精妙的金融模型......
臺上主持人的笑聲将沈霁猛地拽回現實,電視臺的logo在背景板上閃爍依舊。
裴澤景調整了一下坐姿,正好側過臉,視線下意識地掃過臺下的人,然而,那散漫的目光卻在某一刻驟然定格。
四目相撞時,沈霁只覺得那道目光如有實質,燙得他心口猛地一縮,幾乎是倉促地垂下眼。
那場長達數年的,無聲的凝視從未停止,他從泥濘裏掙紮而出,褪去一身塵埃,終于能坐在離他最近的光影之下,可依然隔着無法跨越的天塹。
心跳聲重重地敲在耳膜上,與當年禮堂裏的轟鳴,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說】
寶們,為了小裴和小霁更好,我目前随榜單更新,隔日更,之後會調整成日更。希望寶們理解也謝謝寶們的等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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